大暑节气里,海口西海岸的珊瑚藤花期到了。第一次看到时花开得稀落,过几天又去,花已经簇拥在藤上,藤从一墩水泥做成的倒立树根上垂下来,拍微距够不着,我就爬上水边的石栏,一手抓住旁边的树枝,一手举相机。忽地就有一只昆虫冒失地闯入镜头。就好比不矜持的西方人,看见镜头就扑上去扮个鬼脸。东方人原先不大好意思,现在也有不怯镜的了。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不是细腰蜂吗?很惹眼,通体黄褐色,尾部颜色稍淡,腰又细又长,翅膀也比马蜂的长,腹部硕大、尾部急尖。女人要是生一根这样的细腰,定会得楚王宠爱。《围城》中的鲍小姐就生着这样一副纤腰,并且“后身有极丰富的天生皮肉坐垫,正合天方夜谭亚剌伯诗人所描摹歌颂的美人条件:身腰瘦,臀部重,站立的时候沉得腰肢酸痛。”想到此,不由笑了起来。
我还真的被它吸引住了,忘记了拍花,转而去拍它。快门只按了两下,它就忽地飞走了。那次之前我没见过它,之后也没再见过。相遇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我却一直惦记着,在我拍到的昆虫里,它属于相貌相当出众的。问了懂得昆虫的人,得知它的学名叫“大华丽蜾蠃”。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顺嘴就能说出来吧?这句话出自《诗经•小雅•小宛》。至此,觉得这昆虫一下子亲近许多。古人认为蜾蠃不产子,捕螟蛉回来当义子喂养。其实蜾蠃没那么厚道,是可怕的杀手。它们把螟蛉衔回窝中,用尾上毒针把螟蛉麻醉,产卵在它们身体里,卵孵出小宝宝后,就拿螟蛉当食物。这里有个技术性问题,可能很少人去仔细想过。蜾蠃给螟蛉施麻,实际上起到保活保鲜作用,不能让未来的宝宝吃死虫子。螟蛉被吃的时候,处在麻醉状态,就不会对小宝宝造成伤害。那些为了尝鲜生割驴肉烹饪的人,如果跟蜾蠃这么聪明,先把驴麻醉掉,驴被吃掉的过程中也不会那么痛苦了。
关于动物界的义子和义母问题,使我想起了前段时间看到的一张图片,可怜的棕尾伯劳妈妈衔食喂养比它大几倍的义子杜鹃。杜鹃有一种本能,根据寄主的不同,改变蛋卵的大小和颜色,难怪伯劳妈妈认不出来。杜鹃雏鸟孵化出来就开始犯罪,把同巢的卵和雏鸟滚到自己背上,之后直立身体,甩出巢外,直到独享义母的食物。被识破之前,蜾蠃的形象是多么的温柔敦厚,真面目却是凶残的,狰狞的。不过螟蛉是害虫,可以让农作物减产。蜾蠃捉害虫给未来的孩子吃,从这一点上说,对人类还是有益的。其实也不必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上去计较蜾蠃的好与歹,那不过是它的生物本能罢了。生物的天敌问题也一样,是上帝规定的,没有道理可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