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海边,我看海的次数却不多。我不喜欢人,也不喜欢车辆和噪音,夏天的公共海滩是很嘈杂的。一到傍晚,市区的人们就涌了过来,纷纷跃入海里,或者在沙滩上吃喝。中国人喜欢随手扔垃圾,海滩上多的是塑料包装袋、饮料瓶子和啃过的玉米棒子。海口假日海滩的夜喧嚣到了极限,成群结队的人在那里露天明火烧烤,狼烟赛过烽火。每张烧烤台上都有西瓜,每群人身边都布满西瓜皮。城市的前沿永远是年轻人,他们荷尔蒙发达,随时随处需要宣泄,于是随时随处大叫大闹。还有摩托艇的咆哮,坐在摩托艇上的年轻女子旁若无人地尖叫。女人太多太多了,她们有的坐在三轮车上,有的坐在宝马车上;有的坐在摩托艇上,有的坐在豪华游艇上。驾驶者都是男人。你去坐了三轮车了,去坐摩托艇了,你肯定有一天会习惯。你宁死不坐三轮车摩托艇,总算还有个希望去坐宝马和游艇。女人太多太多了,倒不是面孔相差悬殊,而是智力差距太大。
我若是去公共海滩散步,总是赶在清早6点钟之前。那时没有人,城市人喜欢的是夜生活,只有船只徐徐离港。人开始在公共海滩活动时,我若是想看海,就避开他们,往西走一段路,去新国宾馆。新国宾馆是一个温泉度假酒店,拥有1公里多长的海滩。新国宾馆有印度阿三守门,若是开车去,他给你开车门;若是步行去,他跟你打招呼。汉语差极,几乎说不清字眼,但能听得出是“你好”。这里的海没有人,每次来都没有人。富人的第一要务,就是用钱把自己与平民隔开。穷人的神经大,富人的神经纤细,所以富人要躲开。
新国宾馆那片海上有座小小的栈桥,我很喜欢站在上面,面朝海洋。这里没有码头,栈桥也失去了它的本意,只是个供客人观海时凭靠的小亭而已。看不出海的变化,人却已老了。站在栈桥上,我为自己的面孔拍了几张照,发现确已老了。似乎只有鼻子没变,线条却不如多年前明晰了。我又一次自问:有一天我也会离开这个世界吗?答案是肯定的,永远是肯定的,可我却在每一次自问后怀疑。在我被时光带着写字、拍花、种菜、为自己摆弄食物时,过得比较浑沌,送走一天又迎来一天。每每一个人置身旷野之中或无边的海上,我脑子里第一个闪出来的,就是这个问题。杜拉斯也关注过她老去的面孔,正常情况下,每个女人都会关注这个事实。我转过身来,面朝西南。当然看不到那条著名的眉公河,意念上早已到达。女人,欲望,相隔,忧伤……全世界都是一样的。风月既无古今之分,也无地域之别。所有的情绪,喜也好,悲也好,不论在现实中,还是在作品里,都非常清晰。惟独爱情缥缈得像海上的云,忽地就卷来了,忽地又消灭了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