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写过一篇《葵•薤》,考证出葵是冬苋菜。他在文中引用了《乐府诗集•十五从军征》中的“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这两个“旅”字,恐怕一眼就看出意思的不多。小时候在农村生活过一段时间,听农人说过“这棵菜是旅的。”一直以为字典里没有那个字,走南闯北久了,才知道很多方言里保留下来的字词是极有古意的,不种而生就称为“旅”。
《汉乐府》还有写到“青青园中葵”,指的也是冬苋菜,或许因为最后一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比较俗,抑或因此篇不能催人泪下,汪曾祺没有引用,看来写文章还是得长点心眼子的。
估计汪曾祺没注意《枕草子》,周作人翻译的版本里多次提到“葵叶”。彼葵可不是此葵。以汪曾祺对植物的痴迷,以《枕草子》无与伦比的魅力,想必汪曾祺会对《枕草子》里的葵大书特书的。可惜汪曾祺已作古,我们等不到他的高论了。
我看的周作人翻译的《枕草子》没有注释,这个神秘的葵叶,费了我诸多的猜疑和牵挂,费了我诸多的回忆和找寻!也费了我诸多的时间和精力。凡事远观,总是看不清。若我生活在日本,若我见过日本“葵祭”中装饰用的葵叶,就不必如此费周折了。不过看不清也是好的,若是什么都看得清,就没意思了。从看不清到弄清楚,一直是人追求的东西。
翻看资料时,居然发现有人把《枕草子》里的葵解释成向日葵,这种误人之人是得捆起来打的。向日葵属菊科,一年生草本,原产美洲,我国最早记载见于1621年明王象晉《二如亭羣芳谱》,称“西番葵”。1688年成书的清陈淏子《花镜》始称“向日葵”。所以1621年之前的作品中提到的葵,都不是向日葵。《枕草子》的作者清少纳言约生于965年。再说向日葵的叶子很大,叶面很粗,有毛,模样是不好看的。而《枕草子》中说“卷发上戴着葵叶。”向日葵的叶子怎么能往头上戴?
还有一种东西叫蒲葵,它的叶子可以做蒲扇,蒲葵叶子也不能往头上戴。
还有一种东西叫蜀葵,锦葵科植物,花呈总状花序顶生,单瓣或重瓣,有紫、粉、红、白等色。叶互生,心脏形。蜀葵这种东西,我在河南见过,在江西也见过,如今的居住的地方没见有。不过这里有锦葵科的植物扶桑,到处都是,开大红色花,是我有点害怕的颜色。在别人翻译的《枕草子》中,把“葵叶”翻译成了“蜀葵”,但关于蜀葵心脏形的叶子,我实在没有任何记忆了。
那天无意中看见一篇关于日本家纹的文章,发现了古老的“葵纹”!家纹的起源可追溯至平安时代后期,那时的葵,恰好是清少纳言时代的葵。看那心形的叶子,看来真是蜀葵的了。至此,我才读懂了《枕草子》里的葵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