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
菜园子里,你若肯仔细看,南瓜花真是好看到精致的程度,纯正的明黄盏子,吐着长长的丝蕊,象卷舒自如的灵舌。有时花心里会有一只漂亮的瓢虫爬上爬下地忙活着。但大人通常是不会注意这些花的,他们荷着锄就过了身,或许这一切于他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吧?又或许相较花,大人更关注的是果实吧?
小孩子们总有些止不住心里的欢喜,一朵花就是一个大南瓜。一早晨睡得朦胧醒,就和早起的蜜蜂一齐进了园子,发现南瓜花又多开了几朵,犹自带着露水。小手指就点来点去的数数,快乐便在一声声递增的数字里飞涨。凑巧有浇粪施肥的大人,哪怕是村子里有名的和气佬,也会一脸肃穆地严加喝止。结果的花是不能用手指的,一指便成谎花,只开空花不结实。况小孩子未染尘埃,生来便是直口,更有一语一指成谶的本领。乡下的婆娘最忌外人夸她怀中的幼儿长得如何健壮,怕也是同一个道理吧?预先的吵哄哄只会带来意想之外的夭机,农村人用静默来敬畏生命守护收成,朴素内敛。
我是从这件事上,便有些模糊地懂得某些事尤其是大事,在未成就前只能心知肚明,说出便是错。犹如天机不可道破,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一朵南瓜花在孕育一两人才能抱得动的瓜,这本身就是一件够伟大不凡的机密了。它值得我们收起那些张扬,与它一同不露声色地揣在心里酝酿。
有趣的是一地一风俗,十里不同俗。隔壁村子里的南瓜枝蔓上的花一般都会被摘下,炒来吃。这样主枝上的南瓜才会长得更茁壮。看上去对待南瓜花的态度大相径庭,究其实质,也是对生成的另种方式的尊重与守卫吧。
虽说种瓜得瓜,但每每看着细叶子下卧着一只大南瓜时,总有人生如初见的怦然心动。南瓜在乡下是太普通的菜食,尤其在少菜的冬日。吃多自然生厌,但小孩子的快乐来得容易,收集南瓜籽就给成日吃南瓜的单调日子予了补偿。洗净晒干,用微火炒了,一嘴的香喷喷,再多吃些南瓜竟也是心甘的。
我有个姑姑,在对河。下了轮渡还要走二十来里路。隔河如千里,虽说行舟走船也算方便,但感觉里却是遥远的。一年除了去拜年,平素极少走动。那一年快高考了,母亲替表姐弄了些复习资料,我与姐姐快断黑才急匆匆地赶到姑姑家。姑姑又高兴又发愁,在灶头团团转,一时实在找不着好吃的给轻易不上门的小姐俩。后来打了南瓜饼,那时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南瓜饼,宾馆酒楼里现在好象叫它“黄金饼”还是“富贵饼”?
姑姑如今跟表姐住在城里了,想来她也老得做不动南瓜饼了吧?怕也没有几只壮实南瓜蹲在床铺下守护着她的冬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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