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风西泠  
    放在枕边经常重复翻阅的书，一本是《红楼梦》，一本是《枕草子》。

   《枕草子》是日本平安时代的随笔散文集，作者清少纳言。她是日本历史上有名的才女，家学渊源，深通和歌又熟谙汉学。清少纳言生活于10至11世纪的日本平安时代，相当于中国宋朝的太祖、太宗年间。她曾经作过皇宫的女官（日本的皇宫里没有宦官，由贵家小姐陪侍，这一点更像欧洲）。《枕草子》一书，是清少纳言在晚年清寂的日子里，回忆起昔日皇宫里的无边风月，用散文形式随手记下的点点滴滴，文字信手拈来，长短由之。

   《枕草子》描述的是日本宫廷生活，那段时光是清少纳言奉伺中宫藤原定子的时期，差不多是作者从27岁左右至37岁左右。“这短短的不到十年的期间，乃是清少纳言一生最幸福的时节，也即是《枕草子》里面所见者是也。”——摘自周作人·《关于清少纳言》

    清少纳言的文笔真是好，是那种素面朝天的明净、妩媚。在她眼里，宫廷生活也如同家常日子，她所记得的全是日子里最细微的纹理。她留意一朵花、一种表情，衣裳的颜色、深夜的鸟鸣，她说这都是“有意思的事”。

   摘录《枕草子》一书中的几个片段：

    优美的事是：年轻貌美的女人，将夏天的帷帐下端搭在帐竿上，穿着白绫的单衣，外罩淡蓝的薄罗衣，在那里习字，这是很优美的。
    感人的事是：苦竹被风吹着的傍晚，或是夜里醒过来，这一切都让人觉得有点哀愁。相思的年轻男女，有人从中妨碍他们，使得他们不能如意。山村里下雪。男人或是女人都很俊美，却穿着黑色的丧服。
    高雅的东西是：穿着淡紫色的衬衣，外面又套了白袭的罩衫的人；鸭蛋；刨冰中放进甘蔗汁，盛在新的金碗里；水晶的念珠；藤花；梅花上积满了雪；长得非常美丽的小孩子在吃着草莓。这些都是高雅的。
    清净的东西是：土器、新的金属碗、做席子用的蒲草、将水盛在器具里的透影、新的木柜。
    由远而近的东西是：极乐的净土、船的路程、男女之间。
    一直过去的东西是：扬帆的船、一个人的年岁，春、夏、秋、冬。

    还有爱情，关于一千多年前的日本康保年间的爱情：

    秘密去会见情人的时候，夏天是特别有情趣。非常短的夜间，真是一下子就亮了，连一睡也没有睡。无论什么地方，白天里都开放着，就是睡着也很风凉的看得见四面（每次读这段的时候会想：这应该是在凉亭里吧？）。话也还是有想说的，彼此说着话儿，正这么坐着，只听见前面有乌鸦高声叫着飞了过去，觉得自己还是清清楚楚地给看了去了，这很有意思。

    还有，在冬天很冷的夜里，同情人深深缩在被窝里，听撞钟声，仿佛是从什么东西底下传来的响声似的，觉得很有趣。鸡声叫了起来，起初也是把嘴藏在羽毛中间啼的，所以声音闷着，像是很深远的样子，到了第二次第三次啼叫，便似乎近起来了，这也是很有意思的。

    黎明的时候忽而看见了男人所忘在枕边的笛子，也是很有意思的。等他后来差人来取，包了给他，简直是同普通的一封信一样。

    在月光非常明亮的晚上，极其鲜明的红色的纸上面，只写着“并无别事”，叫使者送来，放在廊下，映着月光看时，实在觉得很有趣味。
    ……

   
    ——夏天会情人，不睡，只说话。似乎为了防止另外做点什么，专门选一个凉亭之类的所在。冬天会情人，倒是搂抱着进了被窝，好像也不睡。夏天和冬天都仔细听，听乌鸦叫，听鸡叫，听撞钟声——这样的爱情，真是情淡如菊。那种滋味，说来也是家常的，但好像没有丝毫的烟火之气。

    清少纳言的晚年，出家为尼，过着孤独冷清的生活，一个老穷孤单的女人回忆年轻美貌时的爱情生活，想来当年的悸动早已忘却了，或者模糊了，但那些清绝高远的趣意随着年烟代远而更加清晰动人。忘了男人留在枕边的气息，但那只笛子忘不了；忘了两人拥吻的滋味，但飞过的那只乌鸦的模样还很鲜明——这就是女人的老年吧？

    爱情这物事，老了来看，是不是也就那四个字：“并无别事”？只是，月光不再明亮，红纸早已残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