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菜头

　　周六的晚上，又读了一遍清少纳言的《枕草子》。原因是夏天热了，换了枕头。枕芯是去年买的，填充的是荞麦皮。枕的是草，那么就读一下《枕草子》，传统上我们把这个叫做“物类相感”，我估计能比较顺利地读下去。也正因为这样，我几乎不看《金银岛》，阅读条件真的很难具足。

　　《枕草子》我早就读过，但是读不下去。到现在也是如此，一遇见列举什么才是美好的山名、川名、桥名，我就立即跳过去。理解女性的审美情趣，那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在这个男将不男的时代里，还是活得粗糙一点为好，才能努力抵达剽悍的人生境界，站在帝国大厦上打飞机。美国物理学家费曼也持有相同的态度，小时候他坚决不为家去买薄荷糖一类的东西，以免自己显得“女了女气”的。从这里推论出去，我怀疑他成年以后喜欢泡脱衣舞酒吧基本上是属于强迫症，因为他“觉得男人应当如此”。费曼是个犹太人，瘦了巴几的小男人。

　　日本是个格局很小的国家，所以没有什么宏大的作品和宽广的襟怀。但是，从另外一方面来说，他们专注于细部，能做出非常精细精致的活来。比如说寿司，一个破饭团也要做得那么美仑美奂，包括木漆的盘子，看上去都非常赏心悦目。当然，吃起来怎么样又再说。类似的精神在文学领域内得到了相当程度的运用，追求美学上所谓“物哀”和“幽玄”的境界。别问我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我写下来也就为了吓唬别人。小说《源氏物语》和随笔《枕草子》是日本文学的经典之作，它们的作者都是女性，想来是女性的细腻天性和这种审美观点可能最为匹配。

　　哪怕是今天，也能看到日本人这种小处下功夫的成就。如果觉得下面我举的例子会是松下电器的同学，请立即转到隔壁B201，那里的课程是《现代企业管理》。上一季度的全球BLOG统计显示，日文BLOG在数量上已经达到世界第一。原因是日本人爱写作？错，是因为日本人写得非常短。一两句就是一篇BLOG，所以刷成了世界第一。而且日本人很赞赏这种行为，认为短的就是好的，才符合他们的审美标准。

　　《枕草子》里我最喜欢的一个故事叫《御猫与翁丸》，收录在卷一第七段。现抄录如下：

　　清凉殿里饲养着御猫，叙爵五位，称为命妇（注：命妇是日本古时女官的名称。），非常可爱，很为主上所宠爱。有一天，猫出来廊下蹲着，专管它的乳母马命妇（注：猫的乳母系看管猫的人。马命妇为乳母的名字，通例大率以其父兄或丈夫的官职连带为名，这里称马命妇，大概因她有直系亲属在马寮（御马监）任职之故。）看见，就叫它道：“那是不行的，请进来吧！”但是猫并不听她的话，还是在有太阳晒着的地方睡觉。为的要吓唬它，便说道：“翁丸在哪里呢，来咬这命妇吧！”那狗听了以为是真叫它咬，这傻东西跑了过去，猫吃了惊，逃进帘子里去了。

　　这正是早餐的时候，主上在那里，看了这情形，非常地吃惊。他把那猫抱在怀中，一面召集殿上的男人们，等藏人（注：藏人为藏人所的官员，专司宫中杂役事务。）忠隆来了，天皇说道：“把那翁丸痛打一顿，流放到犬岛去，立刻就办！”

　　大家聚集了，喧嚷着捕那条狗。天皇对于马命妇也给予申诫，说道：“乳母也调换吧。不然那是很不能放心的。”因此马命妇便表示惶恐，不再敢到御前出仕。那狗被捕了，由侍卫们流放去了。

　　我却很怜惜那狗，心里说道：“可怜啊，不久以前还是很有威势地摇摇摆摆走着的哩！今年三月三日的桃花节日，头弁（注：头弁乃是藏人头兼任太政官的弁官，弁亦作辨，太政官有左右弁局。其时的头弁为藤原行成。）在它头上戴上柳圈，簪着桃花，腰间又插了樱花，还叫它在院子里走着哩，现在遇着这样不幸的事，又哪里想得到呢。”又说道：“平常中宫吃饭的时候，它总在左近面对面等着，现在却觉得怪寂寞的。”过了三四天的一个中午，忽然有狗大声嗥叫。我想这是什么样原狗呢，那么长时间的叫着？正听着的时候，另的一些狗也都乱跑过去，仿佛有什么事要看个究竟。

　　管厕所的女人跑过来说道：“呀，不得了。两个藏人打一只狗，恐怕就要打死了吧！说是那狗给流放了，却又跪了回来，所以惩罚客观存在呢！”啊，怪可怜的，这一定是翁丸了。据她说是忠隆和实房这两个人正打那狗，我正叫人去阻止，叫声这才止信了。去劝阻的人回来说道：“因为已经死了，所以抛弃在宫门外面了。”大家正觉得这是很可怜的，那天晚上，只见有一条遍身都肿了，非常招人可怜的狗，抖着身子在院子里走着。女官们看见了说道：“啊呀，这可不是翁丸吗？这狗近来没有看见嘛。”便叫客观存在道：“翁丸！”那狗却没有反应。有人说是翁丸，有人说不是，各人意见不一，乃对中宫说了。中宫道：“右近（注：即右近内侍，内待为女官名称。）认识的。叫右近来吧。”右近这时退下在私室里，说是有急事见召，所以来了。中宫说道：

　　“这是翁丸吗？”让她看看狗，右近说道：“象是有点相象，可是这模样多么难看呀。而且平常叫它翁丸，就高兴地跑了来，这回叫了却并不走近前来。这好象是别的狗吧。人家说翁丸已经给打死，抛弃掉了，那么样的两个壮汉给打的嘛，怎么还能活得了呢。？”中宫听了，显得怜惜的样子。

　　天色暗了下来，给它东西吃也不吃，因此断定这不是翁丸，就搁下了。到了第二天早晨，中宫梳头，漱口，我在旁边侍候，拿了镜子给她看，这时那条狗在柱子底下趴着。我就说道：“啊，是昨天把翁丸给痛打了一顿吧。说是死了，真是可怜啊！这回要托生成什么东西呢？它心里该多么难过啊！”

　　说这话的时候，趴在那里的狗战抖着身子，眼泪滚滚地落了下来，让人吃了一惊。那么，这还是翁丸。昨夜因为畏罪的关系，一时隐忍了不露出来，它的用心更是可怜，有意思极了。

　　我把拿着的镜子放下，说道：“那么，你是翁丸吗？”

　　狗伏在地面上，大声叫了起来。中宫看着也笑了起来。众多的女官聚拢来，并且召了右近内侍来，中宫把这事情说了，大家都高兴地笑了。主上也听到了这事，来到中宫那里，笑说道：“真好奇怪，狗也有这样的惶恐畏罪的心呢。”天皇身边的女官们听说后也跑了来，聚在一起叫它的名字。这时它似乎才放了心，立起身来，头脸什么的却还肿得厉害。我说道：“做点什么给它吃吃吧。”中宫笑着说道：“那么终于显露出来是翁丸来了。”忠隆听说，从台盘所（注：台盘所是安放食器的地方。）里出来，说道：“真的是翁丸回来了吗？让我来检查一下吧！”

　　我答道：“啊，不行啊，这里没有这样的东西。”

　　忠隆却说：“你虽这么说，可是总有一朝要发现的吧。不是这样隐瞒得了的。”

　　但是这以后，翁丸竟然得到赦免，便仍旧照以前的那样生活着。但是在那时候，得到人家的怜惜，才战抖着叫了起来，当时这事情很有意思，不易忘记。以后人们提到此事，我仍然要感动得流下眼泪来的。

　　需要说明一点，这个译本的作者是周作人，所以这种中文和今天的中文还是有一点不一样。我喜欢这个故事主要是因为两点，一是非常生动地讲解了什么叫“等级”，翁丸和御猫都是宠物，但是不平等。翁丸服从了主人的吩咐，却遭到了主人的主人的责罚，因为主人的主人更喜欢御猫。所以，尽忠尽职、遵守法令在等级社会里全然是个笑话。不过，这个故事又说明，只要死忠到底，终归是能被宽恕的，前提条件是上一次没整死你。虽然要整死你，但是还是得回来，因为你无处可去，因为莫非王土。

　　第二个原因是这段对话：

　　忠隆听说，从台盘所里出来，说道：“真的是翁丸回来了吗？让我来检查一下吧！”

　　我答道：“啊，不行啊，这里没有这样的东西。”

　　忠隆却说：“你虽这么说，可是总有一朝要发现的吧。不是这样隐瞒得了的。”

　　世界已经如此残酷，但是因为有女性的存在，生存才有了温情的光辉。这种女性“愿将大袖遮天日，莫使春花任晓风”的情怀，让人非常感慨。为什么说幽默感和同情心是生活中最宝贵的东西，因为如果没有这两样东西，所有人的脑袋都要被打肿。

　　作者清少纳言的才情冠绝当朝，直到今天，还有人怀想她的风华。但是我不怀想，因为按照书中的描述，当时贵族妇女的风俗是要把眉角吊高，牙齿染黑。假设有一天傍晚，和清少纳言偶遇，我从后赶上，呼唤她的名字。清少纳言转过身来，只见一张涂满白粉的脸上眉角高吊，血红的樱桃小口张开，露出一口漆黑的牙来，柔声道：“原来是菜头桑啊！”我应该如何应对呢？

　　我想我只能说：“我靠！你不是应该从电视机里往外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