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岁时记》记载:“凤仙花五月花开,闺阁儿女取而捣之,以染指甲,鲜红透骨,经年乃消。”七、八岁时在姥姥家住过,总是在有星星的夏夜,总是跟表姐们一起用凤仙花包指甲。先把花儿摘下一大把,没有明矾,便把变蛋的石灰皮掰下来些,加在里面捣成泥。之后挑上一团放在指甲上,用扁豆叶包好,再用细麻绳缠紧绑住,接下来就是躺下睡觉。为什么一直到现在还记得那时的星星呢?因为每回包好指甲,总是兴奋得睡不着,总是睁着眼睛看天,天上的星星就印在记忆中了。那时候的炎夏,夜里是睡在院子里的。凤仙花汁的青气,扁豆叶的青气,甚至是捻好不久的细麻绳的青气,都与十指上的点点娇红一起被记忆到了今天。
女人为了把指甲染红,不知拿多少草木做过试验。为了把指甲染得更红,不知试了多少添加剂,最后才锁定明矾。不仅锁定了明矾,还找到了替代品熟石灰。人类追求美,可以搭上命。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说的就是这回事,只不过审美标准是楚王定下的。楚王是个奇人,能把绝大多数人无趣男人不屑的小事当作天大的事情来抓。楚王捍卫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真是值得敬佩。元代女词人陆秀卿,也是个爱美成癖的人。居然写出了那么好的一阙《醉花阴》:“曲阑凤子花开后,捣入金盆瘦。银甲暂教涂,染上春纤,一夜色红深透。绛点轻襦笼翠袖,数颗相思豆,晓起试新妆,画到眉弯,红雨春山逗。”我读大一时染过一种朱红色的指甲油,被一大二男生看到了,指责我不该那么招摇。我一点儿面子也没给他,当众回敬道:我染我的指甲,干卿鸟事!
指甲油一涂上去,就会感觉指甲不再是自己的,美则美矣,却失去了指甲,划不来得很。凤仙花的别名之一是透骨草,染在指甲上,那抹红润可以透骨,指甲油则一点那种效果也没有。胸罩做得再花哨,也抵不过抹胸的韵味。指甲油五颜六色,却敌不过凤仙花的那一抹娇红。
从大陆找来的凤仙花种子,立春后种上了。这里的气温高,阳光充足雨水丰沛,所以它长了不到半尺高,就开出了花。开的花是紫色的,其实应该开红色的,来到这里发生了基因变异,不知道紫色的花能否把指甲染成红色。恰好我也种了从大陆找来的扁豆,如今已爬到架子上去了。它的叶大如手掌,足够我包指甲用了。等花儿开得繁盛些,我会认真地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