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诗人考
一
《围城》里董斜川有一段点评古来诗人的奇论:
“当然是陈散原第一。这五六百年来,算他最高。我常说唐以后的大诗人可以把地理名字来概括,叫‘陵谷山原’。三陵:杜少陵,王广陵--知道这个人么?--梅宛陵;二谷:李昌谷,黄山谷;四山:李义山,王半山,陈后山,元遗山;可是只有一原,陈散原。”说时,翘着左手大拇指。
鸿渐懦怯地问道:“不能添个‘坡’字么?”
“苏东坡,他差一点。”
鸿渐咋舌不下,想苏东坡的诗还不入他法眼,这人做的诗不知怎样好法……
《围城》前后读了四遍,却不曾解得这“陵原山谷”都是些何样人物。前些日有人问及,才发现原来自己所谓通读《围城》不过是以一知充十,不过是增加了些谈资罢。
二
这些人的大部分并不生僻。
杜少陵是杜甫,多数人是知道的。
梅宛陵是宋代的梅尧臣,熟悉宋诗的人应该知道这个人,不过近来宋诗在人们的心目中的地位大不如前,因此普通人并不太知道。其有首诗《陶者》选入了中学语文补充读本:“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王广陵——果然不知道这个人。因着董斜川的诗人与地理名词关系的奇论,得以和诸位大家比肩。不过他的表姐夫是位历史上大大有名的人物,就是王安石。王广陵名王令,字逢原,广陵人。不乐仕进,以教书为业,终以贫病而死。其诗瑰奇雄迈,为王安石所推重,将其妻之从妹吴氏嫁之。可惜27岁就死了,自后影响一直有限。
李昌谷是李贺,黄山谷是黄庭坚,这是近乎常识的事,不赘多论。
王半山即是王安石,此前不曾留意,惭愧。王半山的诗没有读过,不过从其所作词来看,是个气魄奇伟的人。比如那首《桂枝香》:
登临送目。
正故国晚秋,
天气初肃。
千里澄江似练,
翠峰如簇。
征帆去棹残阳里,
背西风酒旗斜矗。
彩舟云淡,
星河鹭起,
画图难足。
……
异乎壮哉!此皆柳永秦观辈所不能。同苏东坡的意气豪放相映成趣,王半山的诗词更有一种胸怀天下的气度。
李义山是李商隐,这自不必说。陈后山是宋代的陈师道,是黄山谷的FANS。
元遗山即元好问,托金庸的福,这两年开始有名起来了。李莫愁每次亮相就唱:“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颠来倒去这两句。元遗山是金末元初人,所以李莫愁唱的也就是流行歌曲,不能算作比我们有学问。
三
一直不知道被董斜川捧为第一的陈散原是谁,一度还以为是钱氏杜撰。直到最近才知陈散原大大有名,原来就是国学大师陈寅恪以及和李叔同齐名被画界称为南陈北李的陈师增的父亲。陈散原的父亲更是维新名臣陈宝箴,陈散原本人亦是晚清名流,跟谭嗣等并称清末“四公子”,泰戈尔访华时登门拜见的诗人。
诗一首没找到,不知道好成什么样子,只在钱钟书的《石语》一书中得到约略的记载。
《石语》是钱钟书手录的和陈衍论诗的一本小册子。陈衍,字石遗,晚清民初著名诗人,同光派领袖人物。这个人影响颇大,当初几疑就是陈散原的原型,现在看来是个误会。
钱钟书拜会陈衍时,陈衍已年过七旬,钱其时尚在清华读书,正是少年才俊。两人置酒论诗,臧否人物,颇类六朝的《世说新语》。
《石语》录及对清末民初多位诗人的评价,如王壬秋,林纾,黄节,郑孝胥,以及陈散原。
陈氏说王壬秋“学古往往阑入今语,正苦不纯粹耳。至以‘泥金捷报’入诗,岂不使通人齿冷”。同光派治学颇类清教徒式的严酷,讲求锻炼,要“无一字无来处”。
又说“林琴南为学……皆不免空疏之讥”。
谈到黄节,云“清华教诗学者,闻为黄晦闻,此君才薄如纸,七言近体较可讽咏,终不免乾枯竭蹶……”
陈衍和郑孝胥(伪满州国总理大臣)是旧交,但颇不喜其为人。陈说郑诗:“专作高腔,而少变化,更喜作宗社党语,极可厌。”
《石语》中陈衍对“五百年来第一人”的陈散原,也颇有微辞。他论散原诗“凡诗必须使人读得,懂得,方能传得”。这话从同光诗人口中说出,颇具玩味,因为这也是同光体诗的主要特点之一。陈衍更讥“为散原体者,有一捷径,所谓避俗避熟是也”,写草木不能说柳暗花明,要说花高柳大;形容鸟不能用紫燕黄莺,要用乌鸦祗枭。如此刻薄,出诸陈衍和钱钟书,读来略觉有失厚道。
不过《石语》实在是钱先生留下来的一本妙物,值得推荐。文人相轻,老诗人不买当时文人的帐,如同老吏断案,多有快论。
由此看来,陈散原的“五百年来第一人”,当为董斜川的一家之言。
四
董氏的“陵原山谷”,包括唐的杜(甫)少陵、李(贺)昌谷。而其中宋人的数量远大于唐。虽然这是董斜川的个人偏好,但颇能代表清后期对诗歌的品位。
苏东坡,他差了点。至于李白、王维、杜牧诸人,竟若视而不见。由此亦可见宋人抑李扬杜的流毒之深,其结果是旧体诗走入了死胡同,不啻沦为少数文人的文字游戏。
唐代以降,再难见到恣意汪洋的大作了。
董斜川的一席话引出这么一大篇,不觉对董斜川这个人感起兴趣来。《围城》中董斜川是钱氏少有的几个没有过多谕挪的人物,因此其原型人物必为是钱钟书生活中敬重的朋友。
近日读到一篇掌故,原来董斜川的原型为冒孝鲁。其先祖可远追明末四公子冒辟疆。生活中冒孝鲁亦有个美貌的才女夫人,不知是否上应冒辟疆董小婉之故事。
冒氏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出任驻苏使官,后奉调取道欧洲回国,于法国马赛唔识钱钟书,一见如故,遂为莫逆。此后钱、冒二人“诗友论敌”,钱氏晚年复又大红大紫,冒氏却于一九八八年亡故,未及重显于世。钱氏的《槐聚诗存》则因人而贵,一版再版。然公平而言:诗论方面,钱固胜冒;但在创作方面,冒则胜钱。钱才如江海,其诗却未列于上品;冒氏虽以非量之才,偏治俄苏文学一域,但其诗固大有可观之处。
在《围城》中,那句“好赋归来看妇靥,大惭姓名止儿啼”,正是钱氏调侃好友冒孝鲁诗句“妇靥犹堪看,儿啼那忍嗔”。
一段文字,引出这么多东西。感叹如今忙于生计,“红袖添香夜读书”,只能空羡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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