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三个鸡蛋小心放在被子上，那些被岁月浸染成黑色的红色丝绸背心在一盏油灯豆大的灯光辉映下，还能泛出一点点金色。
她很专注，如枯枝般的手有些黑，手心里紧紧握着一个鸡蛋。浑浊的眼睛挂着一副老花镜。另一只手举着油灯，目不转睛的端详着。
这些鸡蛋被灯光一照，那淡红的蛋壳如透露丝丝浑浊的话，那么这鸡蛋就能敷下小鸡了。显然，她的脸部表情有些舒坦，这三个鸡蛋是良种。
夜有些凉了，她批了批身上的破夹袄。小心的把油灯放在床前的梳妆台上，梳妆台上有一个小小的梳妆盒，隐约看见几块脱落的油漆。那梳妆盒里她把一个针线扣穿到手指的中指。这是个铜制的针线扣。她嘟噜一下干瘪的嘴唇。用舌头添了添手中心抽出的线团线，低头颤颤地小心把线穿进了针孔，来回穿了好多次，终于穿进去了。这针线扣帮了她的忙。
从枕头边拿出了一件黑色的衣服。她开始在缝补什么。
灯火有些跳动，她没有觉察，用一种很习惯的动作完成的她的一针一线。
这是个普通的夜晚，这是个一个南方农村的一家老屋里，这是一个守寡了70多年的老人。现在她90岁了，她在缝补什么呢？
放在她床下的竹箩筐里老母鸡叫唤了一句，鸡子放入了老母鸡的腹部。她感觉下面的温暖，远远比她的被窝要暖和。 “得得”她都那么呼唤下面的老母鸡，好象是在召唤这个跟随了她几年的老朋友。这老母鸡产了许多蛋，换了许多油钱，而且还生下过许多窝小鸡。
“别闹啊，再过几天就出鸡子了。”她木然的表情突然高兴了起来。
“咳，你说这三仔的孙媳妇生了娃还没奶水。”她边缝边自言自语。
“村上的远房那几个叔家母说到我这里来坐坐，这几天都没看见，是不是病了啊。咳，前几天听说三喜老嫂好象躺着不能动了。也是，都七老八十了，这一躺估计难起来了。我过几天给她送几个鸡子去，也不枉我们拉了一辈子的话。”
“咳——过了吃斋的几天，我要去庙里看看，估计我的日子不长了。也要去看看地下的那个老鬼和小鬼了。”
民国二十年代，兵慌马乱，她丈夫和儿子因为土匪的撕票，她一直守寡到现在。现在是2004年。
“老伙计，这估计是你最后一窝了，你也老了，下不了蛋了。”
“这个要带走的，你看看都几十年了，还没褪色啊，现在那些小人们穿的东西没几天就破了。”
微弱的灯光下这件马甲衬衣是男人的，是她的哪个老鬼的，她在缝补什么呢？
还有一个挂口，这是她的孩子的，满岁的时候放在胸口防止孩子口水垂延的。
“这些都要带走的。先给他们缝补好。”
“老伙计，等你这窝鸡子出了后我去给自己也制作一套衣服去了，这是要穿到地下去的，今年过年，村上那些老六家的人给我拜年也都塞给我点。呵呵，老夏那家的孙子终于赚钱了。读了那么多书，总也算中举人了。还给我塞了几十块，我存的那些，加起来够了，棺材早几年就割好了，安排妥当了。”
“我就不放心的是走的时候不要闹什么病啊。你说向群家的哪个折腾了一年，那是遭罪啊。“
“你说谁老照顾我这个老婆子？老伙计，我走前你该怎么办啊。还是你先走吧。你先走还有我照顾，如果我先走，你就没人照顾了。”
几天之后，老母鸡产下了几一窝小鸡。
老人撑着拐杖去集市上买去了，换来了黑色的布料还有一双红头点缀的步鞋。上面刻了“寿”和“福”字样。这是给自己准备的最后衣服。
老人还提着几个鸡蛋，用她的灰色的蓝盖头巾包着去见她的叔家母。离开的时候，老人拉着躺在床上的人说：“我来和你再说说话，我们现在是说一次少一次了。你别乱想啊，好了还来我这里说话，我还给你坐哪个铺了我做的稻杆铺的凳子，你坐的舒服。咳！人老了，你就别乱说话了，我心里明白呢，老眼昏花的，听不清楚，不要用力，不要哭了，每次来我们聊天又哭又笑的。这次就不要哭，笑吧。”
老人还去看了三仔的孙媳妇。“我说你平时要多吃点莲子，下奶的，哦，这有几个方子，你去看看，这可是几代人用过的。我在庙里，按你的生辰八字算了算，就要来了，快点来，别饿了我的娃子，瞧瞧，胖墩墩的，多漂亮啊，这可是我们大家的好后生啊！”
老人还给老母鸡喂米饭，她越来越感觉自己吃不下饭了，她感觉有时头疼的厉害。
都这么多年了，她习惯的把一块生姜放在水了，然后烧开服下。
她还要去走走老夏那里，她打算去的时候，老夏去了医院。“千万别得什么病就好，现在她享福了，儿孙都那么大了，也都赚钱，他可苦了一辈子，要享几天清福了。”
夜有些凉了，她批了批身上的破夹袄。小心的把油灯放在床前的梳妆台上，梳妆台上有一个小小的梳妆盒，隐约看见几块脱落的油漆。那梳妆盒里她把一个针线扣穿到手指的中指。这是个铜制的针线扣，她嘟噜一下干瘪的嘴唇。用舌头添了添手中心抽出的线团线，低头颤颤地小心把线穿进了针孔，这针线扣帮了她的忙。
这时候她缝补的是她的衣服。
一个月后。
她病的很重。
几个老人帮忙给她端了端饭，但她已经吃不下了。
她屋里已经没有多少热度，在冬天的哪个晚上，她一个人爬起来，迷糊的用手抓了抓她的木梳盒。抱在她的身边，还有她枕头边的衣服。她已经交代了谁帮他穿最后的衣服。
老人走了。
有人说老人的木盒里有宝贝。
其实真正心里明白的人都知道，老人的盒子里有三个铜圆，那是她曾经的男人给她让他做一个耳环和戒指的。
她要带着到哪个世界里去做。
她存下的钱都给了族里的人，她说要积德才能有善终。
她走的时候，她那些挂念的人都不在场，没有一个人。唯一是那只老母鸡“咕咕”的在她床下的竹箩筐里叫唤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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